2008-11-12
2006-04-11
電視劇:穿透人生

每次休假回鄉都會看幾部國產電視劇,屢有驚喜,以前看過的《牽手》和《秦始皇》至今仍難以忘懷,這次又欣賞了一部佳作:《穿越激情》 http://game.rd88.com/info/9/2004-10/5248.htm
最近中國流行離婚劇,可能是反映社會現象吧,其中以《中國式離婚》和《穿越激情》較為人熟悉。《穿越激情》原名為《愛過我,放了我》,英譯為《Love me, release me》,女主角是我很喜歡的內地實力派演員蔣雯麗。可惜當我從電視上看到《中國式離婚》時,該劇已經到了煞科階段,遲些有機會再找來看看。
一部僅僅呈現現象的作品不能稱為佳作。中國的離婚個案愈來愈多,多少個第三者「破壞了」原本看似美滿的家庭,其表象誰看不到?但沒多少人的眼光能夠穿透生活的表層,直指世事的本質,《穿越激情》的導演孫皓展示了一次頗成功的示範。
阿里士多德說,詩中人物的所說所行都是帶有普遍性的,在某程度上反映了世人某些相似的本質,所以能夠得到大多數人的共鳴。國人離婚,各有其因,但他們都有一個相通之處--情已逝,可這僅僅是表象而已。情何以逝?這是個有無數個潛在答案的問題,可答案這那麼重要嗎?在《圍牆》中,錢鍾書以方鴻漸夫婦的婚姻引領讀者進入更深沉的思考中去,孫皓同樣透過人物及其處境的普遍性探討著婚姻問題。
「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幾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愛情從來難以掌握,誰也說不清它怎樣來,怎樣去。《穿越激情》劇中男主角對妻子的愛情漸漸變成親情、感情,最終只剩下責任, 契約化的愛情於是變成心靈的枷鎖。劇中的男女主角的演技入木三分,人與人乃至感情與理智的衝突都含蓄有度,偶然的情緒勃發亦相當激盪人心,幾場夫婦的對手戲令我印象深刻。可惜,片中不時插入旁白,說教的意味侷限了觀眾的想像,我討厭敘述者突兀地介入戲劇空間。
片子總體來說雖然很好,可惜我只看了該劇下半部,上半部劇情只得順藤模瓜,所以我只能簡單胡說幾句。現正加緊搜羅《穿越激情》的光碟完整地看一遍,各位朋友如果知道哪裡有賣,記得通知小弟啊!
題外話
國內著名導演張國立近年因自導自演《鐵齒銅牙紀曉南》而家喻戶曉。早前韓國電視劇在李英愛領銜之下攻陷了國內各大電視台乃至盜版光碟市場。張國立去年終於「忍無可忍」,聲嘶力竭地向韓國電視劇宣戰,他以輕藐的口氣說道,國產劇集,尤其是歷史劇,無論在服裝、場景還是故事上,均力求嚴謹忠於史實,而國產劇也更注重「藝術性」,加上諸多偉大的導演和演員,凡此種種,韓劇的水準難望其項背,言語間,張大導似乎對自己的作品充滿自信。
老實說,我覺得如今韓國電影的水準幾稱亞洲第一,但其劇集水準卻讓我不敢恭維,雖然此說會得罪很多朋友,但不吐不快,請原諒。張大導的作品幽默有趣,是不錯的市民通俗劇,至於它們有多忠於歷史、藝術水平有多高,大家心中有數。我非常同意他對韓劇的批評,也認同國產劇集較優,可是我認為其中並不包括張大導的作品在內。
2006-03-01
影評:《外出》,境界全出?

前言
宋代詞人張先的《天仙子》中有一名句「雲破月來花弄影」,清人王國維評謂:「著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李白那種天才畢竟太少,故文人填詞喜煉字給作品增添亮點。可是,整首作品的鋪排是否流暢、技巧的運用是否表現意境,作品的行文轉折又能否保持「自然」,均影響了作品的成敗。電影以影像取代文字,漸漸成為現代「文學」的主流,但我相信,只要在「美學」範疇內的人類創作,就有某種鑑賞的普遍性,《外出》也不例外。
很久以前看過許秦豪的《八月照相館》,想找出來回味一番,卻想起中七高考那年被朋友在自修室裡借去了。感嘆「劉備借荊州」之餘,我對它的印象已有點模糊了,但它一定是我人生中看過最好的其中一部電影,其後的《春逝》亦口碑不俗,《外出》無疑令人十分期待。
《八月照相館》
巧匠憑嫺熟的技巧做出精緻的作品,但藝術家卻能將技巧的運用收藏於無形之中。《八月照相館》故事老套,男主角身患絕症後,女主角才悄悄愛上他,這有點像港片《新不了情》。兩者都是「結局預定」的悲劇,但許秦豪的手筆顯然讓爾冬陞的金像獎黯然失色。
許秦豪那種緩慢而有力的敘事,男女主角不慍不火的表演,生活化的鏡頭取景,讓觀眾在無聲無息之間咀嚼出人生苦味。這部極有潛力在煽情上大做文章的電影,被許秦豪處理得閒淡自然而韻味無窮。
許秦豪的「煉字」
在《外出》中,許秦豪依舊慢條斯理地敘述一個婚外情故事,他謹慎地約束著角色的情緒,對白幾乎退居末席,可見導演由始至終都不喜歡大起大落的情緒渲染。這樣的取向有一定風險,因為鏡頭的運用和場面調度成為敘事的主要手段,生活細節和人物的小動作主宰了角色的心理描寫,因此導演必須具備足夠高明的電影語言,否則《外出》可能會淪為一部悶戲。
《外出》的鏡頭構圖很值得玩味。男主角仁秀讓女主角徐英躲在酒店廁所,避免父親撞破兩人的姦情,廁所的鏡子倒映了他們的擁抱,他們卻倒映了配偶的婚外情。一個弔詭的隱喻性構圖,遠比偷情男女例牌式的東躲西藏更具深度,這就是許秦豪的「煉字」功力。
此後,徐英在醫院下意識將被褥蓋過丈夫的頭顱,卻突然醒覺到這是對待死人行為,於是匆匆將被子揭開,茫然凝視丈夫。這幾個簡單的動作對電影起了重要作用,含蓄地表現出她憎恨丈夫外出偷情,但一方面又對自己與情敵的丈夫上床而感到內疚。這場戲中沒有一句對白,但徐英複雜心理變化已躍然紙上,在這個為時僅數十秒的鏡頭,導演巧妙的完成了徐英由婚姻受害者「墮落」到倫理罪人的身分置換,「境界全出」。
求平衡失自然
詩評家評論謝靈運的詩作時,總是惋惜地說:「有佳句而無名篇。」撇開段落細節,審讀《外出》的敘事結構,筆者亦隱隱有此嘆息。
《外出》一開始便採取了平衡的敘事結構。導演把配偶的姦情與仁秀徐英的偷情並列,藉此帶出戲劇的衝突主線,這點和《花樣年華》同出一轍。在劇情鋪排方面,王家衛和許秦豪都給男女主角平分戲份,讓他們得悉配偶姦情後各自表現心理變化,但王家衛刻意以留白及斷裂的敘事避免兩人動作重複,許秦豪卻選擇了平鋪直敘。許秦豪安排男女主角不斷重複著對方的心理反應及表演動作,企圖為兩人結合埋下伏線,他們不厭其煩地在病床前照顧昏迷中的配偶、因失眠而買藥、在窗戶中窺視對方、在馬路上沉思痛哭、看見對方照顧配偶而感到失落,但一次又一次的重複令敘事變得累贅,人物塑造愈趨平板。這是斧鑿太工,有失自然的結果。
許秦豪不是沒有機會打破這種局面,在電影的後半段,徐英坐在餐廳窺見仁秀在酒店房間窗前消失,她對這段孽戀感到徬惶因而落淚。此前,仁秀的妻子醒來,她的丈夫卻死了,戲劇矛盾理應聚焦在孤獨的徐英身上開展,但許秦豪卻把平衡結構貫徹至終--仁秀緊接下一個鏡頭在房內痛哭。這使人物前途的不可知性幾乎蕩然無存。縱使在白雪茫茫的最後一幕,男女主角有這麼一段曖昧的對話--「我們這是去哪?」「你想去哪?」,但這個由導演極力營造的開放式結局,未能洗脫整體敘事的封閉性印象,令故事在某程度上,始終侷限在「讓觀眾猜想人物是離是合」的層面,餘韻淡然。
結語
就電影而論,《外出》無疑遜色於《花樣年華》,甚至許秦豪的前作,但在商業而論,《外出》用亞洲超級人氣男星裴勇俊作男主角,電影票房的竟與張藝謀的《英雄》比肩,某程度上反映出他的叫座力。可是,這兩部票房稱王的電影都不是張藝謀或許秦豪最好的作品,可見藝術和商業之間的鋼線實在不易走。
2005-10-30
影評:解讀《親切的金子》

前言
入場看《親切的金子》的觀眾除了追捧李英愛外,有不少人也看過朴贊郁的《原罪犯》。《原罪犯》有暴力、血腥、亂倫,以及天馬行空的佈局等諸般瘋狂的元素,它們給觀眾帶來極大的感官刺激,凡此種種均已深植於觀眾的觀影經驗中,這令他們看《金子》時,都抱著一種以《原罪犯》為標準的「期待視野」。但《金子》的故事架構傾向簡化,暴力場面有所收斂,這些改變令部份觀眾頗為失望。可是,朴贊郁若在《金子》裡重複《原罪犯》力的元素,那麼,《金子》的價值何在?
導演拍攝《親切的金子》時,捨棄了曲折離奇的佈局,從而更專注於電影語言的運用,以符號、道具、衝突及豐富的象徵發掘人類內心的複雜性。我們若放下舊有的「期待視野」,細心審讀這部《復仇三部曲》的壓卷之作,或者會發現,《金子》帶來的驚喜,並不比前作遜色。
上帝已死?
朴贊郁是讀哲學出身的,不知道他是否相信「上帝已死」?《親切的金子》裡有兩個相當明顯的宗教符號,它們的衝突給了我們一個較清晰的回答。
衝突中的下瑕疵與範例
導演安排了牧師作為耶教的符號,又將他塑造了成一個丑角,在電影裡多次盡情地嘲諷和辱罵,但朴贊郁太急於將耶教的「偽善」揭穿,給電影留下了一個令人遺憾的瑕疵。牧師告密那一場戲是一個頗生硬的戲劇轉折點,人物的轉變來得太突兀,帶出來的戲劇衝突欠缺說服力。雖然導演那種荒誕與理性雌雄同體的風格,以及令人接應不暇的閃回可以淡化了這些瑕疵,但這個對耶教的「裁決」似乎欠缺合理的戲劇的鋪排。這個判斷純粹就電影技巧而言,無關乎宗教本質的批判。
相反,兩個宗教符號正面交鋒那幕是個較成功的衝突處理。當牧師守候在金子的家門前面哀求這個「迷途羔羊」接受救贖時,金子果斷地亮出一本《法句經》將牧師擋了回去,惹人發笑之餘,也表明金子信奉因果報應,否定「偽善」的寬恕論,誓要「作諸惡業者」(注1)下地獄去。朴贊郁以幽默、不著痕跡的手法巧妙處理了這個棘手而又嚴肅的衝突。
矛盾的道具
《法句經》是電影裡最重要的道具,它所象徵的「因果報應」引申出連體嬰式雙重主題,第一重是惡有惡報,第二重是以暴易暴,則罪無止境。這「連體嬰」隨著劇情的推進,所洐生的矛盾便愈見突出,而這股矛盾衝突由始至終緊纏在金子身上,並以左右了整部電影發展。
金子按照經書上的圖樣造出一柄象徵復仇的槍,誓親手詮釋「惡有惡報」。可是槍承載的矛盾與經書一脈相承,《法句經》有云:「彼人不了悟,我等將毀滅」(注2)這槍打下去,金子必將一手接過原罪的種子,六道輪迴,永無止境。儘管導演安排電話適時響起製造契機,好讓她啟動折衷方案借刀殺人,但象徵「怨恨」的冤魂不但沒有消散,更由兒童長大為成人。
折衷方案
在電影的後半部,罪人就擒,任人宰割。按照前半部的結構來看,金子快將手刃仇人,劇情似將步向通俗劇式的圓滿結局,但導演卻打破了常規,蓄勢以久的珍妮(金子之女)終於發揮作用,她的介入為電影注入了第二個主題──「贖罪」,顛覆了看似必然的通俗劇結構。此後,金子心理更趨複雜,幾經掙扎,彩排了無數次的開槍動作始終沒有完成。金子既然拒絕了耶教式寬恕,卻又在因果輪迴面前猶疑不決。電影至此,朴贊郁命令金子啟動一個折衷方案,實驗「妥協」的可能性。
金子把被害兒童的家人帶到荒廢的課室裡,讓他們看子女遇害的錄影帶,煽動他們手斬殺仇人,為她分擔生命中無法承受的罪咎。這裡是電影最令人擊節讚賞的段落。如果說三部曲揭示了人性的黑暗面,那麼這些黑暗面遠遠不止暴力、血腥、偽善,這一幕演活了人性的複雜面。導演的調度令人吃驚:
家人像上課般坐在學生的桌椅上,金子則以權威的身分豎立在講台前,朴贊郁佈下「權威──服從」的預設格局。於是,家人理所當然地對金子的煽動照單全收,甚至連「綁架是為了拿贖金買遊艇」這種低級謊言也無人質疑。家人在議論到底將罪人處決還是報警,警探的擔保促使他們解除了「文明」的法律約束,表露出人性的原始兇殘。
後來,金子在埋屍前補上微不足道的兩槍,算是發洩了自己的仇恨,但仍擺脫不了輪迴的魔咒。迷惘的金子一頭栽進純潔的蛋糕,但她的靈魂能得到潔淨嗎?在兩名「潔淨」的年輕人襯托下,折衷方案的窘境尤其突出。
荒誕的張力
行刑過程拼發出荒誕的張力,相當值得細味。眾兇手非常「公平」地分享生殺大權,排排坐一人一刀。他們在病態的安排下「理性」地完事,而且早就想到如何處理大量鮮血,他們做人也非常「實際」,殺人分錢。
理性與獸性原屬兩個極端,一般導演通常會安排兩個角色或陣營來分飾兩者,以達到對比的效果。但朴贊郁將兩者共冶一爐,讓理智與獸性在同一角色,甚至同一戲劇動作上互相碰撞,其張力之強大遠遠超出「對比、誇張」的範疇,人性的邪惡面在荒誕的張力拉扯下更形赤裸。
後記
金子既是復仇者也是贖罪者,這部複雜但有條不絮的作品中,不乏導演的嶄新嘗試,電影對白也更加強調文學性。操韓語的金子透過白先生的英語翻譯,向女兒剖心告解那場戲,令我想起俄國形式主義者提倡的「陌生化」手法,導演製造出語言的阻隔,窒礙並延長讀者對電影對白的感受過程,從而更加深切嘴爵文本內涵。這個嘗試相當大膽。
在網上看到浩二寫的《金子》評論,文中指出片中的金子「顛覆,甚至推翻了宗教的淨化功能」,姑勿論是否完全同意作者的觀點,但它的確帶給我一些啟發。另外,筆者對佛經一知半解,初時還以為《法句經》與《法華經》無異,特意找了《法句經》原文看過,才知道自己多麼膚淺。
2005-10-21
影評:《親切的金子》

前言
看過朋友介紹的影評,有感它是互聯網上關於《親切的金子》最好的一篇中文評論,以下是該篇文章的連結: http://ericlwk.blogspot.com/姑勿論是否完全同意作者的觀點,但它的確帶給我一些啟發,所以再談談自己的看法。
上帝已死?
朴贊郁是讀哲學出身的,不知道他是否相信「上帝已死」?《親切的金子》裡有兩個相當明顯的宗教符號,它們的衝突給了我們一個較清晰的回答。
衝突中的下瑕疵與範例
導演安排了牧師作為耶教的符號,又將他塑造了成一個丑角,在電影裡多次盡情地嘲諷和辱罵,但導演太急於將耶教的「偽善」揭穿,給電影留下了一個令人遺憾的瑕疵。牧師告密那一場戲是一個頗生硬的戲劇轉折點,人物的轉變來得太突兀,帶出來的戲劇衝突欠缺說服力。雖然導演那種荒誕與理性雌雄同體的風格,以及令人接應不暇的閃回可以淡化了這些瑕疵,但這個對耶教的「裁決」似乎欠缺合理的戲劇的鋪排。這個判斷純粹就電影技巧而言,無關乎宗教本質的批判。
相反,兩個宗教符號正面交鋒那幕是個較成功的衝突處理。當牧師守候在金子的家門前面哀求這個「迷途羔羊」接受救贖時,金子果斷地亮出一本《法句經》將牧師擋了回去,惹人發笑之餘,也表明金子信奉因果報應,否定「偽善」的寬恕論,誓要「作諸惡業者」(注1)下地獄去。朴贊郁以幽默、不著痕跡的手法巧妙處理了這個棘手而又嚴肅的衝突。
矛盾的道具
《法句經》是電影裡最重要的道具,它所象徵的「因果報應」引申出連體嬰式雙重主題,第一種是惡有惡報,第二種是若以暴易暴,則罪無止境。這「連體嬰」隨著劇情的推進,所洐生的矛盾便愈見突出,而這股矛盾衝突由始至終緊纏在金子身上,並此統領了整部電影發展。
金子按照經書上的圖樣造出一柄象徵復仇的槍,誓親手詮釋「惡有惡報」。但《法句經》有云:「彼人不了悟,我等將毀滅」(注2)這槍打下去,金子必將一手接過原罪的種子,儘管導演安排電話適時響起製造了契機,好讓她啟動折衷方案,煽動遇害兒童的家人代她殺人。但她發現象徵「怨恨」的冤魂不但沒有消散,反而由兒童長大成人了。以暴易暴,罪無止境,於是迷惘的金子一頭栽進純潔的蛋糕,但她的靈魂能得到潔淨嗎?
後記
《親切的金子》的主角既是復仇者也是贖罪者,好一部複雜但有條不絮的作品,實在有太多想法想寫下來,但有關贖罪的討論還是以後再說吧。另外我對佛經一知半解,開頭還以為《法句經》與《法華經》無異,特意找了《法句經》原文看過,才知道自己多麼膚淺。網上有《法句經》釋義:http://www.cybermonastery.org/A08/text_a_8.html
注1:《法句經》:「現世此處悲,死後他處悲,作諸惡業者,兩處俱憂悲,見自惡業已,他悲他苦惱 。」
注2:《法句經》:「彼罵我打我,敗我劫奪我,若人捨此念,怨恨自平息。」
2005-09-13
小說:酒會之後
酒會完了,他剛上了小巴。看看表,已經是凌晨兩點多了。他看見小容和小榮在街上走著,然後停下,坐在欄杆上。小巴一加速,兩人就離開了他的視野,但腦海內仍殘留著他們的影像。連衣裙,高跟鞋,襯衣和長褲。他想著兩人接著會幹甚麼。
一道暖和的酒氣從喉嚨湧上來,乾燥的嘴唇上的幻想被淹沒掉了。腦袋堆滿了石頭,思緒是條蟲子,在石縫裡游走,亂衝亂撞。從這個缺口轉到另一個缺口,在轉彎處不加思索,走向何方?讓酒精決定。
眼神時而閃爍,時而呆板。一瞬間,腦袋處理了四個影像,是一車的人,前面那人,車燈,還有外面的車燈。下一分鐘,視覺神經感受空白,眼睛是沒了墨水的筆,畫不出甚麼來。他的世界就這樣混沌了一分鐘。
身體靠著他的愛人,肩膊依著她的臉蛋。她微微張開兩眼。一個急彎把她的頭髮撥了下來。一陣酒氣隨之而來。她喝得更多,連頭髮也帶著酒會上的氣味,是酒會之後每人都有一樣的氣味。是香檳,葡萄酒和威士忌。威士忌味帶來了小容。在酒會中拿著一杯威士忌的小容。他清楚地記得那味道,他剛才偷偷地喝過小容那杯威士忌。視覺不管用,唯有從味道中看東西。從味道中,他聞出了小容的身影。
愛人湊過頭來,長長的頭髮來回撩弄著他的耳珠。
“睏不?”
“不睏。”
“吻我。”
“好。”
“說愛我。”
“我愛你。”
然後是擁抱。頭髮又湊上來了。
車外傳來斷續的聲音,是超車和被超車的聲音。小轎車掠過,聲音尖銳而短促。
愛人在說愛他。
大卡車搖過,低沉而漫長。
愛人在吻他。
“小容真好,是個多麼善良的女孩。”
“是的,妳說得對。我喜歡她,善良得叫人想吻她。”
“你喜歡她?吻她?”
“好幾年的朋友了,不可以嗎?”
“當然可以。”
“就一次,可以嗎?”
“為甚麼你剛才不吻?”
“剛才?......”
車內,發動機嗚嗚作響。每次加速和減速都帶動他的身體。聲音指揮著他的身體擺動。加速,身體就往後靠,減速,身體就向前傾。他閉著眼感受搖擺。看似不由自主,但身體出奇的迎合這節奏。車外的尖銳和深沉似乎和他沒有關係,真正帶動他的是腳底下那台看不到的發動機。發動機的節奏越快,他體內的酒精就越活躍。
“可是她是小榮的女朋友呀。”
“記得那次嗎?小容帶著病在大雨天到車站接你嗎?她還經常照顧你媽呢。”
“這倒是。”
“上次那個小孩的骨髓也是她捐的呢。”
“好像是。”
“那你知道我多麼喜歡她了吧?我可以吻她了吧?”
“你真的那麼想吻她?”
“是的。”
車子一下子停了下來,發動機的節奏說變就變,好像心臟在享受快感之後,忽然一個深呼吸,教血液安靜下來。發動機在抽畜著,一下一下的顫抖,玻璃窗在碰撞發聲,小巴在奔跑過後的喘氣聲。
“打算甚麼時候吻她?”
下了車,腳板感受著硬梆梆的石地,腳底再也感覺不到車子的發動機。街上寂靜無聲,再找不到任何節奏舞動他血液,於是酒精安靜下來,身體的擺動安靜下來,腦袋裡的石頭被微風帶走了幾塊。
“還是不吻了,說說而已。”

(下)
他剛從酒店走出來,挨在小巴站旁的黃色街燈下,掏出紙手巾擦亁剛才嘔吐時流出的冷汗,目送小蝶和小剛走上小巴。車廂燈照著黃色的小剛,街燈罩著黃色的小巴。他想起小剛偷吻過的黃色酒杯,想起愛人喝的那杯黃色威士忌。他在懷疑些甚麼。他拿起紙手巾一看,在街燈之下沒有東西不是黃色的。他狠狠地把它捏在手中,於是血液加快流動,血管裡的起伏變得異常激烈。血浪一波波的從手臂上湧起,沿著頸動脈一直向上,幾乎掀翻了頭皮。
小巴的門在震動,在等待著他上車。他合上的眼皮在跳動,在等待著關門。小剛隔著玻璃窗在看著車外。玻璃窗反射著黯淡的街燈,使他看不到小剛的雙眼,卻看見小剛眼前的窗子映出愛人的面容。他別過臉去。車底傳來濃烈的廢氣扑面而來,剛剛抽搐過的喉嚨和胃部又再翻騰不已。他沒有躲開,而是大口大口地呼吸,面容扭曲,他想吐個痛快。
“怎麼啦,又想吐了?”愛人遞上紙手巾。
“沒有。”他拒絕。
“上車?”愛人向車廂裡看去。
“不,我不坐車。”他蹲在地上,稍稍抬頭,眼角瞄了一下車廂。
“他們在等著。”愛人扶起他。
“我想走一走。”佈滿血絲的眼白從他瞳孔下凸出。
小巴不耐煩了,大力關上車門,幾聲咆哮,然後遠去。車子帶走了難聞的廢氣,帶走了反光的玻璃和半醉的小剛。
他感覺好多了。
他和愛人在街上走著。愛人的右臂套在他的左臂,頭髮輕輕地放在他的肩膊上,軟綿綿的,像棉花一樣沒有重量。他覺得她套得不夠緊,依偎得不夠親密。他狠狠地摟著愛人的纖腰、肩膀和頭髮。她感受到他的力量,身體所受壓力瞬間轉化為興奮,一陣陣的甜蜜湧上心頭,她也用力摟著他的腰。愛人大力的擁抱使他難以呼吸,他覺得她不夠主動,心裡有一陣莫名的難受,想她鬆開手。愛人卻很陶醉,手指緊緊地扣在他的指縫之間。
“睏不?”
“嗯。”
“吻我。”
“我剛吐過。”
“說愛我。”
“知道就行了。”
“我愛你。”
“嗯。”
走了一段路,隨著四肢的擺動,血液變得活躍起來,酒精又再蠢蠢欲動。他們的皮膚更加麻痺,熱騰騰的體溫在蒸發著濃烈的酒氣。胃部加速翻滾,嘴巴每吐一口氣,鼻子就聞到一杯威士忌。愛人送上一個威士忌濕吻,他無心細味,他想起了酒會上滿口威士忌的小剛。他的舌頭跟嘴唇是一樣的麻木,對喝了十幾年的威士忌有作嘔的衝動。他躲開愛人的嘴唇,咽了一下口水,把已經到了咽喉的胃液吞了回去。
愛人閉上了眼睛,跟隨著他的步伐前行,兩人的身體結和為一,兩人在平坦卻又顛簸的水泥路上差勁地玩著二人三足。兩個腦袋互相摩擦著,愛人的額頭撞到了他的眼睛,他的嘴巴碰上了愛人的耳朵。
“你喜歡小剛嗎?”
“當然喜歡。”
“有多喜歡?”
“非常喜歡。”
“那麼為甚麼不吻吻他?”
“為甚麼要吻他?
“喜歡就應該吻,就像你吻我一樣。”
他的嘴蓋住了愛人的唇,舌頭伸進了她的牙縫,好像在搜尋甚麼。愛人的舌頭迎了上去,兩者糾纏在一起。他的味蕾確切地感受到小剛的威士忌味。他就像觸了電一樣,迅速收回舌頭,好像發現了甚麼。
“他女朋友是小蝶呀。”
“你不是說他很能幹嗎?
“是很能幹。”
“我不在時,都是他照顧你的。”
“還很周到呢。”
“那你不吻他,像樣嗎?”
“真的要吻嗎?”
“那還要……”
他終於敵不過強忍已久的嘔吐感。胃液的分泌已經到了極限,於是胃部在抽畜中猛然收縮。痛苦使他頭昏腦脹,在淚水朦朧中,他找到的一道牆,把還在躍動的的酒精使勁地摔在牆下。愛人撫慰跌坐在地上的他。他的臉蛋貼著冰冷的牆壁,淚水刷洗著朦朧的雙眼。於是沸騰的血液降溫,眼睛的血絲收縮。
“我說笑而已,不必當真。”
愛人抽出紙手巾為他擦亁了嘴巴,他揉揉眼睛,夜已黑。
“回家吧。”
影評:《等運到》和《麥兜的故事》
就文字而言,這是一篇挺失敗的文章......
逆境中的象徵論述
主流和個體
九八年金融風暴令香港人損失慘重。在經濟浩劫之中,學者、傳媒、高官紛紛在總結經驗,反省香港經濟制度存在的問題。眾人都叫喊著香港的經濟制度病了,紛紛開出了治病藥方,要搞經濟轉型。他們的目光都集中在物質的層面上,所開出的藥方都是指向各項經濟指標。在過去的日子裡,最熱門的話題是:如何增加出口,刺激內需,政府要減百分之幾的開支,動用多少資金救活中小型企業等等。這些討論的目的,是要找出令各項數字化的指標轉跌為升的方法。總之,經濟指標上升了,香港的病就會好了。
其實,在後金融風暴時期,還暴露了香港一些抽象的,精神上的的問題。在長期繁榮的時期,香港人在物質化的的生活中,外在而言是得到金錢的累積,但大眾都沒有留意內在的心理轉變。金融風暴帶來的首輪衝激波撼動了經濟,這是即時的影響。但餘波未了,在逆境之中,人們隱約覺得在過去繁榮安定的生活中,得到了物質,但好像失去了甚麼。人們開始在思考香港人心理上的積疾。2003年爆發的沙士疫症為香港帶來了極大的衝擊。它直接帶來了人命損失、失業和經濟衰退。然而,這些損失都是可以用數據衡量的,但沙士對香港人精神上的打擊是無法估量的。沙士的影響範圍遍及香港每個角落,它帶來的損失不只是金錢,而是人命。在幾個月的時間裡,死亡的陰影籠罩了整個香港。當病人和醫護人員一個個的倒下,人們的憂慮不再是停留在經濟層面。對死亡的恐懼感直逼內心,迫使人們向內心作出反省。
主流論述和個人的感知
經過兩次得重大打擊之後,人們都紛紛找尋一種精神力量,期盼爲香港人的注射一枝強心針,要救經濟, 更要救人心。於是,主流論述努力建立一種“香港精神”,其內涵為逆境自強的一種心態,付諸實行則表現為: 積極面對現實,保持工作熱情,不介意工作的卑微,不斷學習充實自己,適應經濟轉型,守望相助,團結一致。這就是社會主流在逆境之後的反思結論,喚起香港精神的最終目標是救香港經濟。這種主流的反思以不同媒介為載體,在市民生活中廣泛傳開,電影短片《等運到》就是其中之一。在短短兩分鐘的短片中,陳嘉上導演運用嫻熟的電影技巧爲“香港精神”作了精確的詮釋。另一方面, 《麥兜的故事》卻流露出濃烈的個人情感,沒有背負教育大眾的使命,所以它的論述能深入到某一階層中,並在經濟發展壓倒一切的時代氛圍下,表現出對傳統文化消亡的嘆息。
《等運到》
導演在短片中用上了豐富的象徵,將一些普遍見於香港人的問題聚焦在主人公黃子華身上,使他變為一個問題多多的典型人物。在電影的片頭,主人公黃子在海傍釣魚,但他用的不是一般的魚鈎,而是一個口罩。這口罩的有著雙重的象徵意義。它是沙士疫潮下的流行用品,就事件而言,它提醒了觀眾故事是發生在疫潮期間的,短片是要討論的這段時期的問題,至於問題是甚麼呢?這就要找尋更深層的象徵意義了。黃子華的垂釣一無所獲是因為他用錯了方法,錯將口罩當魚鈎,這就代表了某些人以錯誤的方法和態度生活在疫潮之下。主人公沒錢、失業、迷惘,表現出一種逆境下的消極態度,這是在發生在很多香港人的問題。接著,黑衣女子梁詠琪將引領他進入幻想世界中。幾位黑衣人在幻境中滿足了黃子華的所有願望。他在選擇工作時挑三揀四,要求多多,上身穿了西裝,下身則是便服短褲,顯得不倫不類。導演在此借主人公表現出一些失業的香港人的求職心態。不倫不類的穿著和高尚的工作呈現強烈的對比,指出個人內涵和工作不相稱,暗示了自我增值的必要。黑衣人何超儀又告訴他賭博不要押上全部身家財產。導演的選擇演員很巧妙,何超儀的父親是澳門賭王何鴻燊,他是賭業鉅子,也是大地產商。這樣的安排道出社會上病態賭徒的問題,也暗暗批判了港人過去在樓市的投機行為。黑衣人送了一個美女給主人公作女朋友,但他的一想二,還要名貴跑車,一切禮物都好像是理所當然的。這使人聯想到過慣好日子的的香港人。
在短片的末段,黃子華在幻境之中對各種輕易實現的願望提出質疑,並且從幻境回到現實,表現出近乎誇張的積極態度。在最後那個鏡頭,導演再次運用了巧妙的雙重象徵。黃子華站在海傍,身後後是代表著香港的維多利亞港。他身穿街道清潔員的制服,不介意工作的卑微,一方面回應著幻境中的負面態度的,另一方面又提醒人們在疫潮之下,要注意社區清潔。導演在短片裡巧妙地運用內涵密度極高的象徵,將多重的想法精密地壓縮在短短的兩分鐘裡,表現出很高的調度技巧。同時,陳嘉上沒有忽視影片的說服力,力求達到了教育大眾的效果。因此,他作出了兩個重要的安排,在這裡,我們不能輕視諷刺技巧的運用和黑衣人在短片的作用。
手段
為了有效地達到教育的效果,《等運到》的說服方式不是平板的直述,導演在短片中鋪排了主人公的自我衝突,最終完達到了角色的自我完善。黑衣人扮演著智慧老人的角色,梁詠琪引領在現實中迷失的黃子華進入幻境。在導演眼中,很多香港人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心態有問題,幻境可以說是主人公的潛意識世界,也是一些香港人的內心世界。在幻境裡,黑衣人的滿足了黃子華各種願望,將他心裡潛藏的想法一下子釋放出來,並將之呈現,讓他在迷惘中重新認識自己的問題所在。智慧老人引導主角並催化他自我成長的方式,明顯比直接的說理更有說服力。囉唆沉悶的說理很難令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婉轉的啟發則韻味無窮,引人深思。
導演又成功地運用反諷的技巧,突出了黃子華心態的不合理性。諷刺的技巧往往是突出“現象應該怎樣”和“現象是怎樣”的距離。在導演看來,現象“應該是怎樣”呢?他認為香港人在逆境下的心態應該是積極的。於是,導演天馬行空地在幻境中由黑衣人表現出“現象是怎樣”(消極)的。“現象應該怎樣”和“現象是怎樣”的距離被遠遠的拉開,於是社會現象的不合理性就很突出了,諷刺的效果就更強烈了。
《麥兜的故事》
《等運到》是主流論述的的產物,它背負著很重的教育使命,其最終目的是扭轉香港人的負面心態。社會主流認為,要令香港經濟重新起飛,就不得不改變一些人消極心理,並建立積極的香港精神, 《等運到》的製作就是一次積極的行動。《麥兜的故事》則不同,它的製作目的並非為了達到某些道德的教化效果,至少在這方面的意圖比《等運到》輕微許多。同樣是講逆境,《麥兜的故事》的論述焦點遠不如《等運到》集中。這是因為它是個人的作品,雖然有一定的商業考慮,但投入了很強的個人情感和想法。在逆境之中,麥兜的作者----麥嘉碧感受到的不只是為主流論述所鞭撻的港人心態。在金融風暴和沙士疫潮之中,她將關懷的目光投向了一些庸碌平凡的低下階層人物,並透過這些人物抒發了對香港傳統文化的感情。於是,“香港精神”在《麥兜的故事》裡有了另一種詮釋。
社會主流認為,每個人要積極自強,這樣才能夠提升整體利益,然後各人就能夠分享成果。但是他們忽視了在現實世界中的一些小人物的處境,香港人努力的成果其實並非可以平均共享,在某些商人獲取鉅大的利益時,低下階層的努力往往得到很少的回報。《麥兜的故事》並沒有吶喊批判社會財富分配不公,只是對這些小人物寄予很深同情和表露了淡淡的嘆息。影片沒有背負沉重的社會責任,而是留下更多的空間給作者灌注個人情感,我們可以從中作品中見到個人對香港社會風景的描畫。
電影裡的麥兜是一個先天腦袋平庸,後天又交不上好運的人物。食魚蛋麵那一幕說明了他是個不懂變通的人。這樣的人物在香港實在不少,他們雖然很努力,但因天資所限,一生只能庸碌地渡過。他們在逆境中掙扎求存的故事,向來都被主流論述所忽略。人們都說努力和知識可以改變命運,但往往沒有在他們身上實現。影片道出了一個事實,即很多人是這樣默默地渡過平凡又困難重重的人生,作者承認了天命的決定性作用。在電影的開頭,麥太的願望道出了他們對生活的態度。英俊、聰明、能幹等都沒有他的份兒,她只能接受現實,只希望兒子過的快樂。這裡流露出了對人生的無力感,但沒有走向消極的一面,平安快樂就是這階層人物的普遍願望。他們付不起高昂的娛樂開支,沒有豪華享受的經驗。對於他們來說,山頂一日遊已經是最好的娛樂,比得上有錢人家的豪華的馬爾代夫之旅。麥兜是個小孩也是個卡通人物,在他眼中的世界很簡單,面對不如意的事,會天真地自我美化了客觀世界,將山頂幻想成馬爾代夫,以滿足自己的主觀幻想。在電影的尾聲,沒有了卡通的畫面,代之而來的是實景鏡頭,作者將觀眾從天真的世界拉回現實世。在現實中,童話式的自我滿足被否定了,提醒了人們幻想之虛無,天真總要長大,面對現實才是最重要的。
《等運到》說明了香港人在逆境時應該抱持的態度,但在短片裡的指向對象是全部的香港人,有概括性的指向性。在《麥兜的故事》裡,卻將焦點集中在平庸的草根人物身上,讓我們看到他們是怎樣面對人生的逆境的。作者用一組鏡頭簡述了香港人遇上的困難,和《等運到》一樣提到了沙士和經濟衰退。麥兜粗大的腳瓜代表了草根的艱苦生活和腳踏實地的態度。麥太教人做燒鴨,做法簡單,象徵著平凡簡單的生活,麥兜又說出他們對這種生活的態度----要好吃,就要用心燒。麥兜進入張寶仔洞那幕在電影裡有總結的作用,是一組很重要的象徵鏡頭。他在洞內尋寶的舉動是個要緊的電影符號,通常這樣的場面總是隱喻為“對人生的寶藏的追尋”。洞裡沒甚麼珍金異寶,也沒有天書秘笈,只有一塊麵包,這就是指引麥兜生活的寶藏。麵包的象徵對象一般是指草根人民,列寧領導的“十月革命”就曾以麵包為口號,號召農民和工人參加革命。它的象徵意義是勞力、汗水、辛勤和溫飽的生活。這就是麥嘉碧眼中的草根階層面對逆境中的指引。在麥兜離開山洞時,洞口被一片刺眼的朦朧白光所遮蓋,暗示了麥兜的人生出路的未定性,以後的日子怎樣,似乎不是他可以掌握的。《等運到》叫人腳踏實地, 《麥兜的故事》則深入到現實世界的草根人民之中,體會了踏實只是沒辦法中的辦法,表現出平庸人物對未來生活的無力感。
主流論述在經濟困難之時,所注意到的只是如何搞活經濟,他們沒有察覺到在經濟迅速增長之時,香港固有的一些傳統文化正在慢慢消失。《麥兜的故事》講到李麗珊在奧運會風帆項目中奪取了金牌,向來在香港受忽視的運動員一下子受到大眾的密切注意,地位大為提升。因此,麥兜到長州跟隨黎根學風帆,但黎根卻傳授了搶包山的功夫給他。在電影裡,黎根粗壯的腳瓜引人發笑,輕鬆之餘,觀眾再一次在不知不覺間遇到了作者精心佈置的象徵意象。影片裡不段地重複“不知道要走過多少的路,攀過多少座山,才能練成如此粗壯的腳瓜”,這樣的重複不是為了搞笑而故意為之的。粗壯的腳瓜借喻傳統的活動----“搶包山”,它暗示了傳統文化的建立是經過前人的辛苦經營和歷史的累積的。作者在此表示了對傳統文化消亡的惋惜。作者又借影片中的人物,自我探討這些傳統復活的可能性。她安排麥太寫信給奧委會主席,要求將“搶包山”列入奧運會的比賽項目,天馬行空的想像固然引人發笑,但這卻是作者的一次嘗試,將傳統的內涵放在新的形式、載體中,試驗其復活的可能性。我們可以看到,在作者的心中,傳統文化和奧運會金牌是一樣的寶貴。當然,傳統的內涵意義不是只局限於“搶包山”,而是指向廣義的傳統文化。在這裡,我們同樣感到作者的無力感,這種情調和她對草根的同情遙相呼應。這種基調串聯起整部影片。在可愛的卡通背後,流露出嚴肅沉重的思想內容。在她眼中,香港的積疾不只是經濟方面,還有文化層面。
手段
作者以卡通人物論述草根階層的生活,利用可愛的麥兜來吸引觀眾,可是帶出的內容卻是深沉的。麥兜逗得觀眾發笑之餘,又引人深思。作者以甜美的糖衣包容著苦澀的內涵,觀眾則各取所需。影片在商業和藝術之間的鋼線上走得四平八穩。就體裁而言,可愛的卡通片負載的內涵一向是輕鬆而娛樂性豐富的。《麥兜的故事》卻擴充了舊有的體裁,賦予新的內涵意義。對觀眾而言,借助可愛的卡通人物表現嚴肅的主題有強烈的“陌生化”感覺,這正是俄國形式主義者提出的重要藝術手段。《麥兜的故事》的主題並不陌生,即表現“對傳統消失的惋惜”,很多文學和電影作品都討論過這個主題。形式主義者認為,人們習慣了舊的主題後,對該主題感覺會逐漸淡化,要重新喚起讀者對舊主題的感覺,就要透過“陌生化”的藝術手段,在讀者和文本意義之間設立障礙,延長讀者的感受時間,讓他們重新認識該主題。在觀眾閱讀電影文本時,他們期待的是一部輕鬆惹笑的作品。然而,在接收的過程中,他們的期待視野不斷地被打破,在舊的卡通體裁裡,認識了新的內涵。在崎嶇的接受過程中,觀眾於是對舊主題有了更深的體會。
結語
《等運到》和《麥兜的故事》都是在沙士疫潮期間製作的。兩者均關心逆境下的香港人的狀況。《等運到》是主流論述的產物,具有明顯的教育傾向。在短片裡強調的“香港精神”,是為了掃除香港人的消極心態,重新刺激香港經濟發展,具有一定的功利傾向。《麥兜的故事》雖然是一部有一定商業味道的卡通電影,但屬於個人的作品,故容許作者表現較多的個人情感和看法,使其文本意義不只局限於勉勵港人自強,而是對草根階層投以關懷的目光,同時流露出作者對傳統文化逐漸淡化的嘆息。雖然兩者的論述內涵各異,但它們同樣表現出很高的藝術手段,前者發揮了當頭棒喝的作用,後者則引發人們對香港社會的更多反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