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10-24

元洲街:消失的街道.逝去的生活



數十年來,統治着深水埗元州街居民生活模式的,不是封閉的商場或倒模式連鎖店,而是街舖店主和唐樓居民的親切耳語。你送我茶葉蛋,我贈你香橙;你來舖裏坐坐,我到樓上聊聊,厚厚的日曆換了又換,外面世界在變,這裏人情如昔。

直至2004年,房協公布「深水埗K20-23」4項重建項目,街名和溫厚人情全變成政府檔案的冰冷數字,百年歷史的醬醋舖被質問「你無非要錢,開個價啦」;天台屋老住客被警告「唔搬就拉你坐監」;凝聚三代心血的老茶莊突然變成「霸佔官地」,老店主當場嚇暈。

淚珠凝成動力,街坊成立關注組互相照應,漸漸發現埋在自己家園的故事竟是如此吸引,大家雖是重建法例的受害者,可世上還有公義與「居民權益」。「我們或許會被犧牲,但經驗可以幫助更多人捍衛自己喜愛的生活方式和歷史價值。」於是,他們從自卑走向自豪。



















劉成和醬園
太子: 我亞公果代己開始做醬園,有104年歷史,我哋專做酒、醋、醬料……生意好好。個個都叫我太子,我係第三代傳人。我D客人個個都慕名而來。重建搞到我地無得做,有日我忍唔住畫咗一個破碎的心寫住「Broken Hearted」貼喺門口公告天下。後來太多我哋d報紙訪問要貼,就遮鬼住個Broken Heart嘞!







石叔: 我叫石叔,喺度做咗幾十年,我專門負責睇舖同包裝嘅,我貼喺玻璃樽上嘅招紙無人夠我貼得直架!我地D包裝好遷就到舊區嘅居民,兩蚊就有一包豆鼓,紥條橡筋搞掂。幾樽醋用尼龍繩幾下手勢就紮得好實,唔駛用膠袋都得。老街坊搬走咗都日日返嚟坐喺我哋酒酲上張長櫈度傾計,拆樓後,就無咗呢班朋友囉!



周叔: 我叫周叔,喺度做咗幾十年。睇住太子出世,我專門負責煑醬料,呢度D 面鼓醬全部係我用大銅鑊煑嘅,每次煮一百斤,一陣就賣晒嘞。我同太子老豆當年仲一齊研究點整D醋先好味,改良再改良。我以前賣涼果就最開心,可以趁D工廠女仔嚟買飯後涼果時約佢哋去荔園或者游早水。我果時好靚仔,好易搭訕啫!







哨牙林膠輪公司
我老豆叫哨牙林,佢由1969年就喺呢個舖做車呔生意架嘞!係呢行嘅老前輩,左鄰右里都識得佢。我哋喺度嘅時候,元州邨都未有。佢開舖果時諗唔到舖名,佢一班好朋友推薦佢就叫間舖做哨牙林膠輪啦,信譽保証吖嘛!



我小學五年級開始就同我家姐喺度幫手,我果時去游水唔駛用水泡架,用車軚入面黑色果D內喉就得架嘞!我大個咗之後,因為打電話訂貨,聽到個文員女仔把聲好聽又温柔,一聽就知好女仔啦!於是我就成日打電話訂貨,同佢足足傾咗成年電話至見面,最後仲娶咗佢做老婆添,真係千里姻緣一線牽!果一年,佢公司多咗好多生意架!而家我同仔女同老豆三代同堂,唔知幾開心!

諗返以前,我哋一路生活得好好哋,水災股災沙士都捱得過,估唔到比政府重建一手摧毀我哋咁多年嘅根基,對我地一家好大打擊。



蔬菜水果店
蔬菜水果店係我間舖個名,係我改嘅,喺呢個小小靠牆舖賣蔬菜水果,養活我同個仔,仲有八十年幾歲嘅阿媽。樓上同附近好多街坊嚟買我D菜,梗係啦!仲平過菜欄噃!嘩!果陣時我哋幾好呀!我攞好多菜返黎賣,一陣就賣晒嘞!以前喺呢個舖過嘅日子真係好開心,得閒仲可以同個仔同阿媽去飲茶添!



我賣果D散裝米好服務到D街坊架!如果唔係,樓上板間房D寡佬呀、天台D阿婆呀、D性生活工作者呀,邊有咁方便呀?成包米喺超市托返嚟D阿婆又唔夠力,無錢都可以買住少少先吖嘛!好少煑飯嘅買一大包米返去「藕」爛咩!我最近同政府D人見面,我問個經理:臘腸好唔好食呀?佢慒水水答:好食。我大聲鬧:好食呀呢!我成個雪櫃乜都無,淨係擺滿臘腸!點解呀?因為我俾你哋趕走晒D客,又迫我走,無錢開飯,搞全家日日食臘腸蒸飯呀!



新忠花店
我爸爸做花牌幾十年嘞,我自細就睇住佢做花牌。我廿幾歲正式跟阿爸學藝,佢手字真係寫得好靚。佢已經過咗身,我留住一大叠舊「圓包」,上面全部都係佢寫落嘅字。以前我有咩唔明,就可以問佢。宜家佢走咗,我唯有臨摹佢D字練習,漸漸領悟到點樣寫好D字。

我由製作花牌到寫字,到爬上竹棚砌花牌,都一手一腳做,多數嘅物料都可以循環再用,好環保!上竹棚後,係組件式砌積木咁砌上去嘅,隨客人喜好配搭唔同組件。我哋最長嘅組件十一呎,由閣樓搬落樓梯唔可以轉彎,樓梯一定要直上直落,好難揾舖,我自己都做咗廿幾年,無得做落去好唔捨得,唔知點算。



數年前,元州邨重建時,都有好多被遺棄嘅貓,我唔忍心見佢哋無人理,見一隻收養一隻。養番健康D就送比愛貓嘅街坊同朋友,等D小生命延續落去,唔好因為重建而失去安身之所,點知D貓宜家又要面對重建。



蘇記茶莊
我老爺以前喺潮洲做茶葉,又係中醫。我先生同我五十幾年前就係呢度開始做茶莊。我先生好勤力,又老實,我哋生意一路都做得好好。後來個仔大咗,佢讀書成績唔錯,本來考到海關,但係老豆都係想佢喺茶莊度幫手,我個仔好聽老豆話嘅﹐就接手做落去。我地以前日日一家人喺間舖過日子,好開心。我哋唔係求發達或者乜野,只求平平安安就滿足嘞,我先生早兩年過咗身,我同個仔要為咗佢好好守住呢間舖。



如果各位要買靚茶葉呢,唔應該只係問價錢,而係要問D茶葉嘅來源地,茶葉要地道先至好,即係要生長喺啱佢嘅氣候同土壤先至靚嘅。所以你睇我身後果D木箱,就見到晒我D茶葉由邊度嚟,識睇嘅人就知係地道嘅。我哋做咗咁多年,同D茶園建立咗交情,人哋每季先會留番果一年D靚茶葉比我哋。

我哋潮洲人好重視飲茶嘅,好講究,飲咗茶身體好,皮膚靚。我哋一壼功夫茶,一煲潮洲粥,食隻茶葉蛋就夠架嘞,健康又唔花錢。



朱記報紙檔
我阿爺四十幾年前就買咗呢個樓梯口賣報紙。果時樓上D街坊見有人幫手睇門口,都好歡迎佢,傳比我阿爸之後再傳到落嚟我哋幾兄妹。

為咗用盡梯口果少少位,我阿哥花咗好多心思整D架將D雜誌掛喺兩邊牆上。每次收檔都要執兩個鐘。後來索性開24小時唔收檔。我哋輪流分幾更看住。例如我收工就返去煑飯,自己食左就到舖頭,輪到阿哥阿妹分別返去食飯。我地好耐未試過同枱食飯嘞,不過為咗個檔口都值得嘅!



我加入咗街坊義工隊,跟重建嘅事之後,就成日俾食環署找麻煩,四十幾年嚟都未試過嘅。有次要封我哋個檔同拉我阿哥上差館,估唔到幾十個街坊熟客會企晒喺我個檔唔肯走,話要抬就抬咗佢[哋先。我真係好感激佢地幫忙。最後我哋企咗幾個鐘,食環署唯有收隊走人。



富貴城遊戲機
我46歲,入行卄幾年,喺呢區都有十一年嘞。我以前喺紅磡、大角咀都做過,不過治安最好都係深水埗。我靠呢個舖養活一家五口,重建令我無咗個娛樂牌照,我都唔知以後點算。



我呢度一蚊打兩舖機,平過大陸。最近好興打Spike Out,D客唔夠四個人,就會指明要我落場戥腳。呢個Game可以比四個人合作打大佬,一關過完升另一關,要好團結至得,我夠晒落力,所以好受D客歡迎。我d戰友除咗佢哋,仲有我班街坊,我哋合力應付政府,咪好似打機咁囉,一關過咗下一關仲難打,唔齊心點得?
因為重建呢件事,我識到一班好朋友,唔止識咁簡單,仲要係好熟果隻。我D好朋友有周綺薇啦、李瑞強啦、馮錦新啦、仲有朱小姐、黃生、林伯、雷伯佢哋。我希望大家共同進退打爆機,搞得掂以後嘅生活。



新聯機器廠
我哋呢行係做塑膠機器加工嘅,30年前,我同兩個師弟開咗呢間舖。我兩個師弟好尊重我,咁多年嚟都比我話晒事。我哋呢個舖,養得起三家人,生意好好,我哋咁多年都無試過為間舖或者錢銀鬧過交,真係好難得!幾十年嚟,我哋同d伙記、客人都從來唔鬧交嘅。過時過節我哋三家人都會同埋D伙記一齊出去食飯,好熱鬧架!

重建搞到我哋無得做落去,真係好唔捨得。D街坊集合起嚟我好支持,無地方開會,我比埋鎖匙佢哋自出自入。我咁無所謂嘅人,政府都迫到我今次一定要企硬!我哋要求已經低無可低,佢都出律師信恐嚇我哋!今次我哋一定唔會再讓步!



大眾膠輪
我呢間車房叫大眾膠輪,喺呢頭做咗33年,個個都識得我嘞,連以前洗衣舖嘅招牌都唔駛換啦!我老豆都做呢行,退咗休日日落嚟坐吓,佢話坐喺條街度,有好多嘢睇喎。我好鍾意自己間舖,租又平,位置又好。我放喺舖賣果架老爺車MG係我花咗好多心機先整番好嘅。架黃色開蓬MINI呢,仲比我個女結婚時做花車添!真係幾型呀!做呢行係我嘅志向。



我喺度養過兩隻走地雞,隻雞乸會每日生兩隻蛋,我都會留番比我老婆食。佢哋仲識過馬路。我細佬用塗改液幫隻黑色沙皮狗畫左條白色Nike眉,佢好鍾意自己去行街,有個客話喺旺角見過佢,一睇條眉就認得。我仲養過貓頭鷹同穿山甲,隻貓就自己走嚟嘅。我最鍾意就梗係識講好多嘢果隻鸚鵡啦!佢見到我老婆會講:靚女,去街呀?每朝開舖,就會有好多老人家、細路仔圍住同佢傾計,仲帶埋D糖果呀餅乾呀餵佢食。

Nikon D70s
Tokina 12-24mm F4
http://www.flickr.com/photos/mansonkin/sets/72157602122933053/




知多一點:
深水埗k20-23重建區媒體報導深水埗重建:請還我公民知權深水埗重建之文化無聲消逝


9 則留言:

Oillau 說...

香港政府只傾向商家﹐對中下階層愛理不理﹐中產都尚可照顧自己﹐但願意自力更生既低下階層﹐就生活越黎越艱苦﹐唉~

readandeat 說...

看完這篇文和相片,令我想起我讀的小學,附近都是舊樓,樓下是車軚舖,和你相中那間很相似。

謝謝你用鏡頭留下這些影像﹗

我覺得你應該出本書。

怒火眼睛 說...

動人的照片, 有意義的故事.

zz 說...

我想成為你鏡頭下的人物,最好也有個專訪。嗯。想問問你下個巡區地點,在哪?

茂斯 說...

Oillau:
我們的政府根本不了解甚麼是生活,以為生活就是商場和會所.要達到這種目的,就要將空洞的價值觀強加於他人身上.

readandeat:
我擔心香港的街道風情遲早被鏟除淨盡,到時候這裡會淪為毫無個性的城市,我也不想活在這種地方.
出書?你指元州街?其實已經有人出了,我不敢獻醜....

怒火眼睛:
如果大家都能認真想想自己到底要甚麼的生活,或者尊重別人的選擇,那才是文明.所以,謝謝你才對.

ZZ:
哈,你笑我吧?我可不是尊貴的議員啊,哪有資格巡區.只是一個背著相機四處竄的傻小子而已.當然,或者我們將來真是有機會相遇,到時就談談大家的生活吧.

Gael 說...

我認得醬油舖的相片有見過報呢,原來仲影左咁多其他的店舖。

茂斯 說...

是的,那天簡直是去掃街...不抗拒的,都拍了

lcy 說...

寫得很棒 照片也很寫實
能感受到你的用心
謝謝分享 :)

茂斯 說...

謝謝你的到來.看過你的FLICKR, 難得的菲林同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