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04-29

清明:山崗上的子孫們

每年一度回鄉掃墓,坐著三叔開的車子,沿顛簸的山路一直往上爬。當我穿過那片胡椒林,看到漫山遍野的墳墓,便知道曾祖父曾祖母就在附近了。 那天一共走了四處山頭,掃了六個靈墓。小時候,他們大多曾經將我抱在懷中,有些生時我無緣相見,有些死後卻讓我畢生難忘。



大家給墳墓添新土。由於我家先人甚多,村裡同姓的遠親每年都義務幫忙,再者,我們有著共同的祖先。掃墓有既定程序,燒香,除草,上貢,祭酒,接著給墓碑的刻字添紅,然後給墳墓添土,跪拜,最後放鞭炮。



所有子孫都得親自苛鋤除草,由於野草太多,三叔叔有點累了。記得小時候掃墓的貢品比較像樣,有豬肉、魚肉、飯糰等,如今不知為何開始流行餅乾......



當天日頭太毒,沒多久便滿身是汗,不戴草帽就得變「包黑炭」。大夥兒幹得累了, 一起坐在胡椒林裡躲太陽喝可樂,聊些農家話。對面這個咧嘴而笑的小伙子去年考上中專,家裡卻沒錢交學費,只好留在村裡幫父母打理莊稼。聽說今年芭蕉收成不錯,可是被一半心血被颱風打垮了。



每掃完一個墳都要放鞭炮,白煙圍著墳墓轉了幾圈後,爬過青草地慢慢遠去,刺耳的響聲在山間徘徊激盪。


 
第一天的掃墓進入尾聲,一隻螳螂突然出現,牠飛到墓碑上停留良久。按照中國的傳統,大家都不敢動牠,齊聲說「他」是某位祖先,趁清明節回來看看山崗上的子孫們。

海南影集:http://community.webshots.com/user/kinhainan

三月初七清明前夕



Natura Black F1.9
Contax T3

2006-04-17

潛規則:傳媒的均勢法則


新聞界分類甚繁,分有政情、教育、醫療、法庭、突發等等範疇,不勝枚舉。有很多外行人以為,新聞界有一套普遍的辦事準則:編採獨立,相互競爭。可這只是桌面上大義凜然的文明規則,僅能反映行業的表象。很多時候驅動著部分媒體運作的,卻是另一套看不見的「均勢」法則。不同範疇的媒體,有著不同的潛規則,這些規則有些可以為人理解,有些卻不便告人,有些可以折衷,有些卻極端反動,任何試圖打破均勢者,往往會遭其反噬。

資本主義社會講求競爭,信奉森林定律,媒體都在爭奪有限的觀眾群,適者生存。可是正面的競爭並非求存的唯一手段,在更多時候,媒體需依賴「合作」來維持生命。這是因為資訊無窮,人力有限。部份媒體的合作範疇包括相片互用,資料共享,甚至乎採訪分工,以確保大家的報導沒有太大出入,最後達成某種相對安全的「均勢」。這是部份學院派不能接受的現實,也是新聞界不願告人的「潛規則」。


如果你以二分法來對為傳媒的辦事手法作道德審判,傳媒決不是玉潔冰清的,但只有政客和憤青才會以這樣的思維解釋世界。你或許不知道,媒體之間的競爭是多麼殘酷,在某些報館,輸掉一宗新聞隨時等於輸掉職位。現實是,任何一件稍有價值的新聞都必須去「做」,翌日必須見報。否則,當事者勢將面對龐大的壓力。因此,媒體間經常保持緊密聯絡,一旦走寶亦可補飛。

也許有人說,新聞行業肩負監察社會的責任,神聖不可穢瀆,豈能容忍虛偽的編採獨立?從業員吃慣鹹魚忍得渴,幹這行就要承受隨之而來的壓力,拼死也要捍衛貞操,否則就是道德犯罪。我不信基督,但我想起基督的一句話「你們當中有誰是無罪的,就拿起石頭扔她」。

道德的界線雖然模糊,但畢竟也得有個底線,否則世界將渾沌不堪。在一些重大事件或極具價值的新聞面前,新聞部門的掌舵人及前線記者絕對有理由回歸獨立採訪原則,否則就不會有獨家新聞,傳媒對此亦有沉默的共識。他們都明白,有時大家並不是在同一條起跑線上起步的,輸了也理所當然,而無可披露的新聞資料亦不是潛規則可以管束得來的。潛規則的有限度運作並非壞事,具彈性的「均勢」並沒有摧殘新聞道德的核心價值。但若然放任潛規則坐大,「均勢」成為鐵律,新聞道德便會真正遭受傷害。


十九世紀的歐洲外交奉行「均勢」,列強透過締結盟約來保持力量均等,致令雙方都不敢輕舉妄動,以期避免戰爭,保持現狀,維持既得利益。報館之間也有類似的「均勢」政策,這種「均勢」相當反動,有著某種惰性,而且越是居於新聞前線者,惰性越重,「均勢」的觀念也越重。

記者在同時同地採訪一宗新聞時,往往會互相照應,分享資料及相片。大家既然在同一條起跑線上起步,較積極的記者便能獲得更多具價值的新聞資訊。可是,現今部份新聞範疇最前線的潛規則已成幾乎不可撼動的鐵律,「積極者」往往被視為「搞局者」,勤力的記者往往被反動的行家勸退,而且一旦逾越雷池,可能會受到各方圍剿責難,不得安寧。

人們在建立不同行業建立各式各樣的潛規則,讓大家根據某些默定法則行事,確保工作效率。但當制度成熟運作多時後,人們習慣在規則下流水作業,便會漸漸對它產生依賴而不自知。此時,潛規則便反過來扭曲某些人的觀念意識,加上他們在其中累積了一定的既得利益,便需要強硬地維護或強化潛規則的不變性以維護自己的地位,彈性的規則因此便得反動,人的惰性也由此而生。

長久下去,當潛規則完全支配前線記者之時,他們會變成努力迴避工作的打工仔,而不是積極發掘新聞的記者,屆時新聞界的活力勢必消磨殆盡。 眼前只有一股力量可以衝擊潛規則的反動性,即人的積極性及自省能力。投身新聞界以來,踩著潛規則的鋼線小心前行,亦看到不少積極的記者在鋼鐵般的潛規則面前栽跟斗,不得不感嘆:這條鋼線實在難走。

2006-04-11

電視劇:穿透人生


每次休假回鄉都會看幾部國產電視劇,屢有驚喜,以前看過的《牽手》和《秦始皇》至今仍難以忘懷,這次又欣賞了一部佳作:《穿越激情》 http://game.rd88.com/info/9/2004-10/5248.htm

最近中國流行離婚劇,可能是反映社會現象吧,其中以《中國式離婚》和《穿越激情》較為人熟悉。《穿越激情》原名為《愛過我,放了我》,英譯為《Love me, release me》,女主角是我很喜歡的內地實力派演員蔣雯麗。可惜當我從電視上看到《中國式離婚》時,該劇已經到了煞科階段,遲些有機會再找來看看。

一部僅僅呈現現象的作品不能稱為佳作。中國的離婚個案愈來愈多,多少個第三者「破壞了」原本看似美滿的家庭,其表象誰看不到?但沒多少人的眼光能夠穿透生活的表層,直指世事的本質,《穿越激情》的導演孫皓展示了一次頗成功的示範。

阿里士多德說,詩中人物的所說所行都是帶有普遍性的,在某程度上反映了世人某些相似的本質,所以能夠得到大多數人的共鳴。國人離婚,各有其因,但他們都有一個相通之處--情已逝,可這僅僅是表象而已。情何以逝?這是個有無數個潛在答案的問題,可答案這那麼重要嗎?在《圍牆》中,錢鍾書以方鴻漸夫婦的婚姻引領讀者進入更深沉的思考中去,孫皓同樣透過人物及其處境的普遍性探討著婚姻問題。

「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幾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愛情從來難以掌握,誰也說不清它怎樣來,怎樣去。《穿越激情》劇中男主角對妻子的愛情漸漸變成親情、感情,最終只剩下責任, 契約化的愛情於是變成心靈的枷鎖。劇中的男女主角的演技入木三分,人與人乃至感情與理智的衝突都含蓄有度,偶然的情緒勃發亦相當激盪人心,幾場夫婦的對手戲令我印象深刻。可惜,片中不時插入旁白,說教的意味侷限了觀眾的想像,我討厭敘述者突兀地介入戲劇空間。

片子總體來說雖然很好,可惜我只看了該劇下半部,上半部劇情只得順藤模瓜,所以我只能簡單胡說幾句。現正加緊搜羅《穿越激情》的光碟完整地看一遍,各位朋友如果知道哪裡有賣,記得通知小弟啊!



題外話
國內著名導演張國立近年因自導自演《鐵齒銅牙紀曉南》而家喻戶曉。早前韓國電視劇在李英愛領銜之下攻陷了國內各大電視台乃至盜版光碟市場。張國立去年終於「忍無可忍」,聲嘶力竭地向韓國電視劇宣戰,他以輕藐的口氣說道,國產劇集,尤其是歷史劇,無論在服裝、場景還是故事上,均力求嚴謹忠於史實,而國產劇也更注重「藝術性」,加上諸多偉大的導演和演員,凡此種種,韓劇的水準難望其項背,言語間,張大導似乎對自己的作品充滿自信。

老實說,我覺得如今韓國電影的水準幾稱亞洲第一,但其劇集水準卻讓我不敢恭維,雖然此說會得罪很多朋友,但不吐不快,請原諒。張大導的作品幽默有趣,是不錯的市民通俗劇,至於它們有多忠於歷史、藝術水平有多高,大家心中有數。我非常同意他對韓劇的批評,也認同國產劇集較優,可是我認為其中並不包括張大導的作品在內。

2006-03-27

歸去來兮

去年今日,家鄉的爺爺和堂弟。



吾少不更事,去家千里。歲月枯榮,對鏡自觀,童顏已去凡十七春秋。
親者未敢忘,鄉音幾曾改?沉吟舊時,笑語盈室,悠念往事依依。
去年今日,陋室門中,白髮爺,笑臉孫,清平樂遲遲。
歸去歸去,拋卻塵事,踏馬尋鄉,遊子望斷歸路,莫令我親思。

三月二十八日
清明返鄉前夕

2006-03-22

累了:是報導還是劇本?



幾天前,三名警察在隧道內上演了一幕活生生的電影式槍戰,事後和同事們一起摸索事情的來龍去脈,然後寫成一個斷斷續續的故事。幾小時後,近萬字的劇本已經在報攤上發表了。

頭幾天,事情太多不確定因素,警方沒有公佈調查進展,有行家生怕這部連杜琪峰都寫不出來的劇本不夠吸引,於是給兇徒冠以「魔警」、「雙面狂魔」之名,兇案「第四人」、「魔後有魔」之說亦不逕而走,務求把讀者的好奇心全部釋放。至此,傳媒墮入一片危險的迷霧,大家漸漸搞不清楚,自己是在報導新聞,還是在編寫劇本。

說穿了,全行其實在一起瞎猜,反正大家的筆下故事十分後現代,都由大量的留白、拼貼,以及零散的片段組成,無數個「權威」同時站出來說話,犯罪學家分析疑兇心理,警察消息不斷透露案情,甚至連風水師也來湊熱鬧測字。一時間,「真相」滿天飛,一個故事,幾個版本,但讀者總在問:哪個可信?

按照羅伯特‧姚斯的接受美學觀點,這些故事都很精采,它們充滿「意義未定性」,情節之間的斷裂讓讀者充分發揮想像力,他們各自以自己的期待視野接連情節,填補留白,從而建構出一個個屬於自己的懸疑故事,反正「作者」已死,甚麼是真相?這些故事的開首,總以「我覺得……」、「我估……」作為開場白,這一刻誰都是希治閣。

新聞報導漸漸比武俠小說還好看,讀者天天在等報章的故事連載。嚴肅的新聞報導原來可以是娛樂大眾的劇本,傳媒的權威也可以因銷量而紓尊降貴,那麼我們為甚麼在事實與幻想之間苦苦糾纏?古典主義供奉的上帝死於啟蒙運動,科學權威代之統治世界,如今權威又失落於後現代,誰來取而代之?是各大傳媒,還是市井耳語?

後來,助理警務處長出面修正了這部支離破碎的悲劇,故事大綱和我們的版本沒多大出入。雖然還有很多迷團沒有待解開,但我不得不佩服同事的把關,以及對警方最高層消息的洞悉力。可是,處長的版本說明了事實的全部嗎?我們半信半疑,何況茶餐廳的阿伯們還在各執一辭。讀者天天在等我們的故事連載,不停地問我真相若何,可你叫我問誰?

連續在案頭熬了幾天,不止一次看著稿件呆呆出神,近百小時的緊張工作逼得我想逃亡。不要再問了,我得休息了。

2006-03-09

影像:後窗

後窗中,無數行人走過。由小不點慢慢放大,直至擦身而過。
當我想抬頭看看他們的真面目時,這些人卻通通背著我漸漸遠去。